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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场铸忠魂 戈壁拓油源——记开国上将、新中国首任石油工业部部长李聚奎

作者:本刊记者 胡玮斐 | 作者单位:中国石油企业

编者按:6月底上映的电影《四渡》,将那段“以三万破四十万”的军事奇迹重现光影。硝烟之外,鲜为人知的是,当年参加强渡大渡河、为中央红军杀出血路的红一师师长,名叫李聚奎。从长征路上的开路先锋,到新中国首任石油工业部部长,李聚奎的一生是“忠诚”最朴素的写照。西路军兵败祁连山,他孤身行乞千里、历时两个月只为寻党;新中国成立后,奉命脱下军装筹建石油部,他从石油ABC学起,在克拉玛依扛起了“我为祖国献石油”的重任。他从不居功,弥留之际留给子女的全部“遗产”,是5份手抄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回望李聚奎的一生,绝对忠诚的政治品格、敢挑重担的铮铮铁骨、不计得失的奉献情怀,熔铸成一名共产党员最纯粹的生命底色。这些品质,不仅是烽火年代的制胜密码,更是今天每一位奋斗者砥砺前行的力量源泉。在长征胜利90年后的今天,我们致敬这段伟大远征,致敬那位在沙场与戈壁间接力拓荒的“将圣”。李聚奎以一生作答,树起了共产党人“功成不必在我”的精神丰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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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满龙冈千嶂暗,齐声唤,前头捉了张辉瓒。”毛泽东《渔家傲·反第一次大“围剿”》中的这一名句,道尽了90多年前红军反“围剿”的壮阔与豪迈。而当年生擒张辉瓒的一线指挥员,正是李聚奎——新中国首任石油工业部(简称石油部)部长。

回望那段浴血远征,李聚奎奉命率领红一师作为全军开路先锋,带领将士闯乌江、取遵义、转战赤水、强渡大渡河,逢山开路、血战在前。一连串险仗硬仗打出赫赫威名,战友由衷敬称他为“将圣”。

李聚奎亲历北伐、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的连天烽火,一路逢险攻坚、屡担重任。1955年7月,一届全国人大二次会议上,李聚奎被任命为新中国首任石油工业部部长。为响应国家能源建设急需,他毅然脱下军装,主动放弃即将到来的全军授衔,义无反顾地奔赴一片空白的石油工业建设新战场。

硝烟战场淬炼出的初心底色,贯穿着李聚奎和平年代的拓荒之路。

从井冈烽火到戈壁油区,从血战湘江到布局松辽,李聚奎的一生凝练三重精神内核:绝对忠诚、敢挑重担、功成不必在我。读懂这份精神,便能读懂新中国能源事业从零起步、艰难拓荒的初心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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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聚奎的纪念章及1953年李聚奎任后勤学院院长时的胸牌

忠诚如铁:一生听党号令,千里乞行寻初心

“我这一辈子跟党是跟定了,党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这句朴素的话语,响遍李聚奎跨越枪林弹雨与戈壁荒原的万里山河。

1926年,22岁的李聚奎背着家人投奔北伐军,为自己更名“聚奎”——聚集的聚,天奎星的奎。1928年7月,大革命失败后的低潮中,他毅然参加了彭德怀、滕代远领导的平江起义。从此,李聚奎这颗“奎星”的光芒,融进了党旗那一片最炽热的星河。

1937年春,祁连山上风雪交加,西路军血战失利,时任红九军参谋长的李聚奎身边只剩下一名警卫员,而且警卫员的双脚冻烂已无法行走。李聚奎只好将警卫员托付给当地乡亲,孤身一人踏上寻党之路。他只有一个念头:太阳有落就有升!西路军是失败了,但革命没有完,党中央还在,河东红军还在。到河东去,找党中央去,找红军去!

李聚奎身着粗布衣,白天藏匿于山沟草丛躲避搜捕,夜晚循着指北针的方向赶路。渴了,喝一口路边的积水,饿了嚼一把野草,或向民家讨口饭吃。历经近两个月的颠沛辗转,当他终于望见那面高高飘扬的红旗,泪水不由夺眶而出。

千里乞行、矢志寻党。如今,那枚一路指引他前行的指北针,正静静陈列在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无声诉说着那段艰苦卓绝的岁月。

长征前夕,29岁的李聚奎调任红一师师长,扛起为全军开路的重任。突破乌江、智取遵义、四渡赤水,红一师始终冲在最前沿。强渡大渡河一役惊心动魄,他伫立河岸直面敌军密集火力,目送十七勇士的小船冲破重重火网抢占滩头。

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李聚奎出任八路军一二九师三八六旅参谋长,协助旅长陈赓在晋东南指挥神头岭、响堂铺等经典伏击战。1938年5月随徐向前挺进冀南,任青年纵队政委;同年10月,奉命到鲁西北组建抗日先遣纵队。1939年12月,日伪军大举进犯莘县,李聚奎沉着指挥先遣纵队和县大队据村开展围歼战,激战多日歼敌117人,史称“魏庄大捷”。此后他转战太岳,任决死第一旅旅长,率部参加百团大战。

从八路军主力团到敌后游击战场,李聚奎始终以“开路先锋”的姿态出现在党最需要的地方。

战火熔炉千锤百炼,磨砺出李聚奎过人的胆识与才干。1948年平津战役打响,拥有辽沈战役后勤保障经验的李聚奎统筹支前工作。他因地制宜地搭建适配大兵团作战的后勤保障体系,为大决战的最后胜利提供了坚实支撑。

抗美援朝战争爆发后,李聚奎任东北军区后勤部部长。在异国他乡,他沿交通干线密集布设防空观察哨所,构建点线联动的多层预警网络,使运输车辆损毁率从40%降至不足1%。这条“炸不烂、打不断”的钢铁运输线,被毛泽东盛赞为后勤保障的奇迹。

为了解决朝鲜战场中部队一生火做饭,炊烟便会引来敌机的生死难题,李聚奎组织大后方批量加工便携炒面,作为志愿军标准野战口粮。1951年6月,美国远东空军副参谋长达尔·阿尔其尔准将在谈到志愿军的后勤运输情况时,不无钦佩地说:“在朝鲜的美军司令官们经常说,他们希望在战争结束后,能会见一个人,这个人就是中国军队的后勤部长。”

1952年,毛泽东签署命令,任命李聚奎为全军首所后勤学院院长,他在短短三年内,为军队后勤正规化建设打下了坚实基础;1955年7月30日,一届全国人大二次会议任命李聚奎为石油工业部部长。面对百业待兴的石油领域,李聚奎毅然脱下军装,奔赴戈壁荒原,走向保障国家能源安全的新战场。

从沙场先锋到后勤脊梁,再到石油拓荒者,阵地几度转换,不变的是李聚奎为党燃烧的赤诚火焰。得失不萦于心,功名不挂于怀,他用坚实的步履,在信仰的道路上印刻下了一名共产党人最朴素的足迹。

担当如鼎:转战山河拓业,白手起家兴石油

“我们国家的石油工业薄弱,国民经济、国防建设都急需大量的石油,要尽快把石油工业搞上去,就要从军队里选一个同志来做这件事,把军队的一些传统作风带过去,像指挥打仗那样去指挥石油工业建设才行。”这是周恩来点将李聚奎主政石油部的理由。

1955年9月1日,石油部的牌子在北京六铺炕挂了起来。李聚奎带着十几个人,走进墙漆未干、木箱当桌的办公室,从这里迈出了统一管理全国石油工业的第一步。

“不懂就学,边干边学,什么都不是天生就会的。”面对国内石油工业一穷二白的家底,李聚奎没有二话。他找来部长助理徐今强,请他当老师,从石油基础常识开始学。他还给自己定下了一条硬规矩——每天两小时钻研业务、两小时批阅公文、两小时请教专家、两小时处理事务。

“搞石油不能土法上马,得先把世界上先进的东西学到手。”石油部挂牌四天后,李聚奎便在第一次部务会议上“拍板”:派出两个考察团,分赴苏联和东欧,去学人家怎么管油田、怎么搞勘探。

三个月后,以康世恩为团长的苏联考察团回来了。带回来苏联石油工业勘探开发的管理经验和技术规范,还有10台“五一型”地震仪。当时,这套地震仪算是世界上最先进的设备。有了它,中国石油勘探就不再是“一把地质锤、一个罗盘、一只放大镜”的“老把式”了。康世恩还曾在莫斯科寄回一封1.6万字的勘探规划长信,详细说明了在中国大规模找油的方法和路径。这趟“走出去”,让刚起步的中国石油勘探有了科学规范的架构。

1955年12月26日,新华社报道了新疆准噶尔盆地黑油山1号井出油的消息,引起全国人民的关注。但在石油界内部,对于要不要大规模开发,苏联专家与国内专家各执一词。持否定观点者认为:“即便有油,储量也无工业开采价值”。

“不到现场,就没有发言权。”李聚奎与勘探司司长唐克等人长途跋涉奔赴“滴沥青”的黑油山(维语:克拉玛依),认真察看露出地面的含油地质剖面,反复核对早期勘探数据。经过多轮实地论证,李聚奎坚定了大规模勘探的信心。

1956年秋天,克拉玛依油田的23口探井相继喷出原油,宣告了新中国第一个大油田的诞生。国庆节那天,一辆标有“1956年发现的大油田——克拉玛依”标记的巨大模型彩车,缓缓通过天安门广场,接受毛泽东主席和其他党和国家领导人检阅。克拉玛依,承载着新中国能源的全部期望。很快,歌曲《克拉玛依之歌》从大漠深处飞向全国。这是中国石油工业的第一次长吟,更是李聚奎和他那一代石油人,用沉默的脊梁扛起“我为祖国献石油”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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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6年10月1日,《人民日报》刊发李聚奎文章《石油工业面前的重大任务》。

克拉玛依油田的发现与开发,有力击碎了“中国贫油论”的论断,实现了中国石油工业的历史性突破。全国原油产量从1955年的60万吨跃升至1956年的150万吨——翻了一番还多,新中国石油工业从此有了自己的“底气”。

石油这盘棋,光找出油的地方还不够,找到了还得能炼成油。1957年9月,李聚奎从克拉玛依返回途中,专程来到兰州炼油厂施工现场——这个被列为国家156个重点工程之一的项目,正等着他“拍板定调”。李聚奎在工地上走了一圈,当场决定把部长助理徐今强派过来当厂长,坐镇一线。没有炼油厂,采出来的油就是一桶黑乎乎的原浆。他要把最重要的人,放在最关键的地方。

此后,他又把目光投向了更大的一盘棋—分步扩建兰州炼油厂,新建乌鲁木齐炼油厂和抚顺石油二厂,同步推进广东茂名的页岩油项目。至1957年底,全国原油加工能力达245万吨,油品种类从1949年寥寥几种增加到140种,产能翻了整整10倍。不过短短数年,炼油工业在一穷二白的基础上迅猛发展,以充沛的能源浇灌着新中国工业发展的沃土,疏通着国民经济的血脉。

炼油厂一座接一座地立了起来,但李聚奎心里清楚:机器再好,没人去转也是废铁。当时,全国石油专业人才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从战场上下来的人最明白——人,才是根本。

1956年3月,石油部党组着手搭建科研体系,设立北京石油炼制、石油地质勘探、抚顺页岩油三大研究所,调集技术人员、配齐设备,快速铺开科研工作。

李聚奎把人才培养当成石油工业发展的“百年大计”来抓。他多次走进北京石油学院的教室和实验室,实地调研。到1957年底,北京石油学院在校生从1591人增加到4217人,全国石油中专学校从7所增至10所。这一年,石油干部学校正式成立,专门轮训厂(矿)长、工程师和车间主任。这些从课堂里走出来的人,后来多数成为石油工业的骨干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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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聚奎(站立者右1)在北京石油学院观看地质实验

抓教育是为了解决“谁来干”的问题,而选定勘探方向,解决的是“去哪干”的问题。李聚奎在心里绘就着更广阔的蓝图。1957年,在李聚奎的主导下,石油部党组确定了松辽盆地的勘探规划,组建116地质队进驻松辽平原。经踏勘研判,松辽盆地含油潜力突出,是重点勘探靶区。

1958年2月,李聚奎带着勘探司的同志走进中南海怀仁堂,向邓小平汇报石油勘探布局。邓小平明确指示:石油勘探工作应从战略方面考虑问题,选择好突击方向是第一个问题,要重视对松辽、华北、东北等地区的勘探。

于是,石油部加快了在松辽平原布局的节奏,先成立松辽石油勘探大队,一个月后升格为勘探处,再一个月扩大为勘探局。一个单位三个月内连升三级,这在石油工业史上前所未有。松辽平原的钻塔也一天比一天多了起来。

1959年9月26日,松基三井喷出工业油流。大庆油田横空出世,全国人民欢欣鼓舞。这时,李聚奎却因工作调动,已于1958年3月回到军队任职,未能站在那片黑土地上亲眼看见油流涌动。许多人为李聚奎扼腕叹息,但是,他却不觉得遗憾。一辈子都在为党“开路”的人,心里装的是天下,是全局。那口喷薄油流的油井,便是岁月给他最深情的慰藉。

胸襟如海:不计功名得失,功成甘做铺路人

李聚奎难忘1958年2月的那个晚上。薄一波来电,告知中央拟将他调回总后任政委,由余秋里接替石油部部长。尽管消息很突然,但李聚奎不加考虑地答复:“我没意见,在个人工作的安排上,我从来都是听组织的。”

第二天在怀仁堂开会时,周恩来再次询问李聚奎对岗位对调有无意见,李聚奎坚定地说:“上级怎么决定就怎么干。”周恩来说:“好啊,老同志嘛!不过你还不能马上离开石油部。余秋里不熟悉情况,你带他一段时间,等他熟悉了,你再去总后。”

2月11日,二届全国人大一次会议闭幕,余秋里被任命为石油部部长。余秋里来到石油部报到,可部长办公室仅有一张办公桌。于是,前后两任石油部长共用一张办公桌。他们面对面坐下,开始交接工作。克拉玛依的油层压力、兰炼的扩产进度、苏联设备到港的周期、松辽勘探的部署……李聚奎一项一项地讲,余秋里一条一条地记。党组会议上,余秋里几次想把主持席位让给李聚奎,说自己先当学生旁听,李聚奎摆手不让:“你现在是部长,你坐主位。”新老部长同心协作、无缝交接的一幕,让不少旧时代出身的专家感慨不已:国民党新旧官员交接仅靠文书往来,唯有共产党干部抛开个人得失,一心只为事业的接续发展。

1958年3月,李聚奎被补授上将军衔,他淡然处之。多年来,他始终看淡功名、不计得失,一心只把党和国家的事业放在首位。

李聚奎的儿子李生雨回忆,“父亲一生都是非常低调的,从来不宣传自己,也不让别人宣传他。”有一次,《解放军报》记者登门,想采访他的战斗经历,李聚奎婉拒了:“所有的功绩都是整个革命事业的一部分。”他不愿照相,免得别人拿来宣传他;实在推辞不掉,给人题词时,落款常是“老战士李聚奎”。

在石油部那两年多,李聚奎有很大一部分时间是在戈壁荒漠上度过,风餐露宿、席地而坐。在油区现场,他像个小学生似的,拿着本子虚心向专家请教,并一条一条地记下来;他到工人中间,从不搞特殊,与大家同吃同住同劳动。曾经有位老工人,与李聚奎一起干了半天活,事后才得知,那个自称是“石油部老李”的老头儿,竟然是石油部部长。

1984年12月31日,李聚奎80岁生日。一家三代人欢聚一堂,拍了全家福。热闹散去,李聚奎在日记本上写下了一段话:“纵然给我更大的权力,我也决不以权谋私;纵然给我更多的金钱,我也决不丢掉艰苦奋斗;纵然让我再活八十岁,我也决不止步不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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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李聚奎在80岁时的自勉。

一位功勋卓著的开国上将,到了80岁还在给自己“立规矩”。这哪里是生日感言,分明是一位老党员对信仰又一次作出的承诺。正如军史研究者所评价的那样:“他把名利看得很淡,把责任看得很重。”

1995年6月25日,弥留之际的李聚奎把所有儿女叫到床前说:“我,一个老共产党员,一辈子为信仰奋斗,没有个人私产。”他颤巍巍地拿出五张纸,分交给五个孩子。孩子们展开——纸上端端正正抄写的是《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这就是一位开国上将留给子女的全部遗产。没有存款,没有房产,只有五份手抄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却也是他一生最为丰厚的遗产。

翻开李聚奎的履历,会发现他所经历的,大多是从无到有的开创性工作。每一次转身,都是党的一声令下;每一段征程,都刻着抓铁有痕的印记。有人感慨地说:“李将军种的树很多,但他都不一定摘了果。”可李聚奎从不这样看——在他心里,树活下来,比谁去摘果要紧得多。他种的每一棵树,都是留给后人的一片绿荫。

毕生奉献家国,风骨长留史册。李聚奎将对党的忠诚,熔铸于戈壁探油的灯火、松辽大地的滚滚油流之中。当年长征路上不灭的信仰星火,终在华夏大地汇成奔涌不息的报国长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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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 第7期
刊出日期:2026.7
单月刊,1984年创刊
主管单位:中国石油天然气集团有限公司
主办单位:中国石油企业协会 中国石油企业协会海洋石油分会
国际标准刊号:ISSN 1672-42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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