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序·卷一》讲了一个魏武侯和楚庄王的故事：昔者魏武侯谋事而当，群臣莫能逮，朝而有喜色。吴起进曰：“今者有以楚庄王之语闻者乎？”武侯曰：“未也。庄王之语奈何？”吴起曰：“楚庄王谋事而当，群臣莫能逮，朝而有忧色。申公巫臣进曰：‘君朝有忧色，何也？’庄王曰：‘吾闻之，诸侯自择师者王，自择友者霸，足已而群臣莫之若者亡。今以不穀之不肖而议于朝，且群臣莫能逮，吾国其几于亡矣，吾是以有忧色也。’庄王之所以忧，而君独有喜色，何也？”武侯逡巡而谢曰：“天使夫子振寡人之过也，天使夫子振寡人之过也。”

翻译过来的意思是：从前，魏武侯决策国事的意见很妥当，大臣们都提不出修改补充意见，魏武侯认为自己水平很高，大臣们没有能赶上他的。所以上朝理政面见大臣时总是喜形于色，一副骄傲自满的态度。吴起进谏说：“最近有人告诉过你楚庄王曾经说过的话吗？”武侯说：“没有啊。楚庄王说什么了？”吴起说：“楚庄王在决策国事时提出的意见很妥当，大臣们都提不出修改补充意见，上朝理政时却面带忧色。申公巫臣问他：‘大王上朝时为何面带忧色？’庄王说：‘我听说，诸侯中能够自己选择老师的可以成就王业，能够自己选择朋友的可以成就霸业。自满自足、觉得大臣们中没有能赶得上自己的则会亡国。现在以我这样的德能都不怎么样的人，在朝廷上拿出的治国理政意见时，大臣们竟然没有人能够提出修正意见，他们的水平还没有我高，我的国家不就到了将要灭亡的危险境地了么，所以我面带忧色啊。’楚庄王面带忧色的事情，您却面带喜色，这是为什么呢？”武侯听完，举止十分不安，赶快向吴起谢罪说：“上天让先生来补救我的过失啊，上天让先生来补救我的过失啊。”

这个故事很有一些超越时代的现实意义，写出了权力与智慧的辩证存在，一个管理者的水平和能力，不在于能够感觉到自己强于下属的正确，而在于有一种识别“能力陷阱”的自觉意识。一个掌握权力资源的管理者，最危险的不是面对问题和矛盾甚至敌人的挑战，而是失去认识自我、否定自我的魄力和勇气，因此而不能发挥团队的战斗能力和集体智慧。魏武侯的“喜色”和楚庄王的“忧色”，是一面镜子，时刻告诫管理者，管理成就成功于对“自我”境界的不断升华和时刻警惕，失败于自己对自己认知不足、自我欣赏所导致的骄横狂妄，决策失当。

魏武侯的“喜”可谓沾沾自喜，是一种自我陶醉，他将群臣提不出修正和补充意见视为不如自己，也就把个人的这种虚惘能力当作了成就，本质上是一种封闭性自赏。实际上群臣不能提出意见，有可能是一种敬畏，也有可能是一种不屑，甚或可能是一种敌对的对错误决策的期待，并不是他们没有新见地。正因为魏武侯的自我满足，自我封闭，所以魏国在他手里失去了父亲魏文侯所创建的辉煌地位，虽然穷兵黩武，疆域有所扩大，但国势大衰，只能夹在大国之间苟延残喘。这让我们想到，当一个管理者觉得自己什么都对、下属都不如自己的时候，往往就是这个组织开始走下坡路的时候。因为在现实中，没有人是全能全知的，管理者的想法再完美也难免有疏漏。如果整个团队都不能或不敢提出不同意见，那么这些疏漏就永远无法被发现和弥补，小问题积累起来就会变成大危机。

楚庄王的“忧”可谓顾内之忧，跳出了孤芳自赏的心里约束，看到的是国家长期发展的隐患。他从大臣们的“无声”之中，看到了人才梯队建设的隐忧，窥见了自己国家决策机制，甚至是决策系统所出现的故障。这是一种“居安思危”的清醒，是“王者”格局的体现。正是有了这样的思想境界和雄才大略，才成就了楚庄王“三年不鸣，一鸣惊人”的称霸中原，位列“五霸”的春秋雄主地位。楚庄王的高明之处在于，他不仅考虑眼前的决策是否正确，更关心这个决策系统能否持续产生正确的决策。如果一个组织只能依靠管理者个人的智慧，那么这个组织的发展上限就是这个管理者的能力上限；而如果一个组织能够汇聚集体智慧，那么它的发展潜力就是无限的。

朱元璋在《明太祖宝训》中对魏文侯和楚庄王的评价很是精辟，他说：“昔楚庄王谋事而当，群臣莫能逮，朝而有忧色。魏武侯谋事而当，群臣莫能逮，朝而有喜色。夫一喜一忧，得失判焉。以此可见武侯之不如楚庄也。夫喜者矜其所长，忧者忧其不足。矜其所长则志满，志满则骄，骄则淫佚，败日至矣；忧其不足者则志下，志下必能虚心以受人，则人孰不乐告以善道？故庄王卒伯诸侯以兴楚国，武侯侵暴邻国而魏业日衰。以此观之，人君当逊志以纳善，人臣当直道以事君。君臣之间各尽其道，则天下之事无不济矣。”这段评价一针见血地指出了两种不同心态导致的截然不同的结果。沾沾自喜的人因为骄傲自满而逐渐堕落，忧心不足的人因为谦虚谨慎而不断进步。

纵观历史，成功者都有楚庄王胸襟，如刘备三顾茅庐，成就三国鼎立功业的“择师者王”；刘邦吸纳张良、韩信，开创西汉200年基业的“择友者霸”；以及三国袁绍刚愎自用、拒绝纳谏引发内部分裂的“足己者亡”。这些历史经验告诉我们，一个优秀的管理者不仅要善于发现问题、解决问题，更要善于发现人才、使用人才，特别是那些在某些方面比自己更强的人才。如果一个管理者身边聚集的都是唯唯诺诺、阿谀奉承之人，那么距离失败也就不远了。

在企业管理中，这一故事的批判意义在于，第一，管理者不能一味追求“绝对权威”，排斥异见或更优秀的人才，否则团队创造力将逐渐枯竭。一个有生命力的组织，一定是一个能够容纳不同声音的地方。就像生物多样性对生态系统很重要一样，思想的多样性对组织的发展同样重要。第二，“朝无诤臣”往往是组织僵化的前兆，健康的企业管理决策系统需要建设性冲突而非绝对服从。聪明的管理者会主动在团队中培养几个敢于提出不同意见的“诤友”，让他们帮助自己看到盲点，避免决策失误。第三，真正强大的管理者是敢于承认自己能力和水平的局限，并敢于通过授权、赋权等形式，赋能下属，从而成就集体智慧，将自己管理者的企业做强做大。

魏武侯和楚庄王的故事虽然发生在两千多年前，但其中蕴含的道理在今天依然鲜活。每个身处管理者岗位的人，都应该经常问自己：当我的意见没有人反对时，我是像魏武侯那样沾沾自喜，还是像楚庄王那样忧心忡忡？这个问题答案的不同，很可能决定了个人和组织的未来走向。

说到底，管理者的境界不在于证明自己有多强大，而在于认识到自己的不足；不在于让所有人都听从自己，而在于能够听到不同的声音；不在于个人能力的突出，而在于团队智慧的激发。这是一个需要终身修炼的功课，也是区分卓越管理者与平庸管理者的关键所在。当能够从魏武侯的“喜”走向楚庄王的“忧”，就意味着管理境界的升华。在快速变化的今天，这种能够自我反思、自我超越的领导力显得尤为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