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炼油报国酬壮志 丹心一片可擎天——追记“七一勋章”获得者、中国科学院院士陈俊武

作者:本刊记者 胡玮斐 | 作者单位:中国石油企业

陈俊武(1927年3月-2024年5月),中国共产党党员,我国著名炼油工程技术专家、中国催化裂化工程技术奠基人、中国科学院院士。曾担任我国第一套流化催化裂化装置总设计师,指导建成世界首套甲醇制烯烃(DMTO)工业示范装置,攻克煤基甲醇制烯烃世界性难题;多次获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国家技术发明一等奖。2019年10月,中央宣传部授予其“时代楷模”称号;2026年7月1日,中共中央追授其“七一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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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7月1日,北京人民大会堂,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105周年“七一勋章”颁授仪式隆重举行。在熠熠生辉的“七一勋章”获得者名单中,一个标注黑框的名字,让全场为之动容、为之肃然,他就是陈俊武院士。

2024年5月,河南洛阳,97岁的陈俊武院士安然辞世。

陈俊武虽然缺席了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105周年大会、无缘现场接受“七一勋章”颁授,但他七十余载深耕炼油石化领域、以身许国、矢志报国的奋斗人生,早已镌刻在中国能源工业发展的史册上。他毕生求索铸就的炼油技术根基,始终支撑着我国石化产业蓬勃发展;他坚守一生的“奉献大于索取,生命就灿烂”的人生信条,持续激励着一代代能源科研工作者砥砺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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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5月,陈俊武院士在陕西华县试验现场指导作业。

以身许国 此生无悔

1927年,祖籍福建长乐的陈俊武出生于北京。少年韶华,恰逢山河动荡、家国蒙难,旧中国积贫积弱的苦难岁月,在他心底深深埋下了报国兴邦的种子。年少的他深知,国家羸弱、工业凋敝,民族没有底气、人民更无尊严。

1946年,就读于北京大学工学院应用化工系的陈俊武,前往辽宁抚顺参观一座日本人遗留的石油合成厂。满目锈蚀的设备、斑驳老旧的管线,是侵略者掠夺中国资源、支撑侵略战争的罪证。亲眼所见的屈辱场景,深深刺痛了这位19岁的青年,也让他真切认清了国家工业落后、技术受制于人带来的屈辱与困境。山河破碎、工业失语的刺痛,燃起了陈俊武心中滚烫的报国热忱。他立下铮铮誓言:“挽弓当挽强,一定要投身石油工业,用所学为国家和民族振兴贡献力量!”从此,石化报国、实业兴邦,成为他一生不变的初心与坚守。

彼时的中国,深陷“洋油桎梏”。石油工业基础薄弱、技术空白、产能匮乏,作为工业命脉的石油资源完全依赖进口,泱泱大国的工业命脉被外国人牢牢控制。青年陈俊武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他笃定:国家挺直脊梁,必先工业自立;工业蓬勃崛起,必先技术自强。

求学路上,他不甘囿于课本理论,深耕化工领域、跨界钻研求索,以极致的勤勉追逐科研真理。他在日记中写道:“科学真理把我诱惑得太苦了。我把如锦的年华投进了无底的深渊,痴心的求知使我成为与人群隔绝的孤独者。”这份世人眼中的孤独与坚守,从来不是书生的矫情自怜,而是有志青年为家国突围、为民族自强的无声担当——今日潜心蛰伏、孤独求索,只为明日祖国挣脱技术枷锁、傲然屹立东方。

1949年,山河巨变、万象更新。陈俊武带着母亲,从台湾基隆港搭乘一艘小木船,冒险返回大陆。抵达福州后,他不顾舟车劳顿、放弃安逸生活,辗转千里北上,毅然奔赴条件艰苦的抚顺矿务局人造石油厂,成为一名基层技术员。彼时,家人定居沈阳,北京多家单位向他许以优厚条件,但陈俊武初心笃定、义无反顾,一心奔赴石油工业最前线。

面对旁人的不解与质疑,22岁的陈俊武语气坚定、心志赤诚:“我的愿望就是让国家石油工业强大起来。”自此,他将个人理想融入国家发展,把毕生精力全然交付给新中国石油石化事业,与祖国工业发展同频共振、同向同行。

建厂初期,厂区生产条件简陋、设备老旧且匮乏、技术资料残缺,科研生产面临重重阻碍。但陈俊武不畏艰难、躬身实干,终日扎根车间一线,守着设备、盯着管线,哪里有故障就奔赴哪里,哪里有难题就攻坚哪里。一条管线怎么走,一个阀门怎么拧,他都亲自校核、反复推敲;技术参数哪怕差一点,也要一查到底。苦活累活,他抢着干;疑难“杂症”,他追着解。那个曾经文质彬彬的少年,在机器的轰鸣中磨掉了稚气,多了一份担当,一步步成长为炼化事业的中坚力量。

1956年,29岁的陈俊武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他在入党申请书中郑重写道:“我一直觉得共产党的事业是伟大的事业,我也愿意为这个事业而奋斗终身。”

半生回望,谈及入党初心,他矢志不渝:“从加入中国共产党的那一天起,我就做好以身许国、把一生献给科学的准备,无怨无悔。”

根植于苦难岁月的家国情怀、熔铸于血脉深处的使命担当,让陈俊武主动舍弃安逸、选择坚守奉献,与新生的共和国一同在荒芜之上拓新路、在空白之中创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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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俊武院士在内蒙古包头甲醇制烯烃(DMTO)现场检查作业。

攻坚克难 为国分忧

20世纪60年代初,大庆油田的勘探开发,让中国彻底摘掉“贫油国”的帽子,举国欢腾、全民振奋。但新的发展难题接踵而至:原油产能实现突破,核心炼油技术却严重滞后,坐拥原油资源,却难以炼制出现实需要的足量汽油、柴油,工业发展依旧受制于人。陈俊武曾生动比喻:“这就像有了上好的稻谷,却依然吃不上香喷喷的白米饭。”

流化催化裂化技术,是炼油工业的核心技术,如同炼油厂的“心脏”,能够将重质原油转化为轻质成品油,是保障能源供给、支撑工业发展的核心技术。而在当时,全球仅有二十余套相关装置,核心技术被西方国家严密封锁。没有自主催化裂化技术,中国炼油工业就永远受制于人,国家工业脊梁便无法真正挺直。

1961年,石油工业部启动被誉为炼油技术“五朵金花”的重大技术攻关工程,全力突破国外技术垄断。34岁的陈俊武临危受命、勇挑重担,担任我国第一套流化催化裂化装置总设计师,扛起了为国破局、自主攻关的重任。

这场攻关,是一场近乎无解的挑战。国内无成套装置、无完整图纸、无成熟经验,团队手中仅有国外零散的流程简图。陈俊武曾形象形容:“一群从来没见过大象的人,只得到一只象耳朵、一条象尾巴,却必须要画出一头完整的大象。”

从零起步、白手拓荒,是这场技术突围的唯一底色。那些年,陈俊武带领团队日夜鏖战、边学边干、边干边研,依靠老式算尺完成海量数据推演,反复试验迭代、反复校核优化。他每日伏案十余小时,日夜钻研方案、潜心破解难题,全身心投入技术攻关。当时物资匮乏、条件艰苦,日常伙食仅有“中午熬白菜,晚上白菜熬”,清贫艰苦的岁月,从未磨灭他的报国热忱、从未阻挡他的攻坚脚步。他始终坚信:“科学报国,就是要有牺牲精神,咬着牙就熬过去了。”

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1963年,1000余张成套装置图纸全部设计完成;1964年,装置施工建设全面铺开。1965年5月5日,成为载入中国石油工业史册的里程碑之日,抚顺石油二厂内,我国第一套完全自主设计、自主制造、自主安装的流化催化裂化装置成功投产,清亮的汽油缓缓流淌而出。

这一刻,陈俊武与团队成员热泪盈眶、击掌欢庆。装置的轰鸣,冲破了国外技术垄断的壁垒,撼动了世界石油工业格局,彻底终结了我国炼油核心技术完全依赖进口的被动局面,炼出了属于中国人的工业“争气油”。这套自主技术,推动新中国炼油技术整体跨越二十年,支撑国内七成汽油供给,让中国彻底告别了“洋油时代”,昂首跻身世界炼油强国行列。

功成不居、初心如故。装置投产庆功之日,陈俊武婉拒庆典宴请,坚守生产一线、紧盯设备运行。于他而言,技术落地、装置平稳运转,便是最好的荣光,便是四年多攻坚最圆满的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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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月,陈俊武院士在中石化河南洛阳技术研发中心考察科研项目进展。

一朝突破,久久为功。此后数十年,陈俊武深耕炼油领域,步履不停、创新不止,持续推动我国炼化技术迭代升级、迭代突破。1972年,他牵头设计的原油蒸馏—催化裂化联合装置顺利投运;1978年,国内首套快速床流化催化裂化装置在乌鲁木齐炼油厂试运成功,首套120万吨/年全提升管流化催化裂化装置顺利投产。

20世纪80年代,国内原油品质变差、开采难度提升,传统炼油技术难以适配生产需求。陈俊武再度带队攻坚,成功研发具有完全自主知识产权的渣油催化裂化技术,实现中国炼油从“吃精粮”到“吃粗粮”的历史性跨越,极大提升了原油利用率、拓宽了炼油原料渠道。

1982年至1985年,兰州炼油厂同轴式催化裂化技术、大庆常压渣油催化裂化技术先后两次荣获国家科技进步奖一等奖。1994年,他依托“快速床与湍流床气固并流串联烧焦”技术,拿下我国催化裂化领域首个发明专利,一步步搭建起完整、自主、可控的中国炼油技术体系。

核心技术,讨不来、买不来、求不来,唯有自立自强、攻坚克难。在陈俊武等老一辈科技工作者开辟的自主创新的炼油发展道路上,一代代石化人接续奋斗、逐光前行,当年那些看似遥不可及的技术绝境,如今都已变成支撑国家发展的产业盛景。目前,我国已建成200余套各类流化催化裂化装置,总加工能力在2亿吨以上。曾经被国外牢牢封锁的核心领域,早已扎根中国沃土、枝繁叶茂,铸就了石化行业的硬核底气。

从零起步、向新而行,是我国石化工业的突围密码,也是陈俊武一生的报国答卷。千张手绘图纸、万千次试验攻坚,不仅构筑起一套套工业装置的技术蓝图,更镌刻着一名科学家为国担当、为国争气的坚定初心,引领中国炼油工业彻底摆脱对外依赖,走向独立自主、自立自强的广阔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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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3月,陈俊武院士在郑州大学为研究生颁发优秀论文奖。

老骥伏枥 壮心不已

1990年,在石化一线摸爬滚打了四十多年的陈俊武,正式办理了退休手续。他把管理岗位的担子交了出去,可那颗搞科研的心,却一天都没放下过,报国的脚步更是愈行愈疾。他脑子里转的、心里挂念的,还是那些装置、那些数据、那些没攻下来的技术难题。他总觉着,自己这一辈子攒下的经验和成果,不能就这么带走了,得留下来、传给后人。

1992年,陈俊武牵头主编行业巨著《催化裂化工艺与工程》。他集结业内权威专家,逐章研讨、逐句打磨、精益求精,历时两年完成初稿,1995年正式出版。这部252万字的专业著作,填补了国内炼油工程领域专著空白,成为石化科研、工程设计、一线生产的权威工具书和必备参考书。20年间,他两度修订再版,2015年第三版正式发行。

一人、一书、二十载深耕迭代,在国内石油化工专著领域实属罕见。为行业人才培养、技术传承筑牢了根基。立足我国“富煤、少油、贫气”的资源禀赋,破解石油对外依存度偏高的难题、守住国家能源安全底线,是晚年陈俊武重点攻坚的时代课题。

20世纪90年代,甲醇制烯烃技术成为世界级科研难题,长期没有突破,却是我国以煤代油、保障能源自主的关键路径。

1997年,中国科学院大连化物所专家登门求教陈俊武,希望能依托流化床技术经验,实现实验室成果的工程化落地。陈俊武敏锐洞察到这项技术的战略价值,他主动牵头、促成合作,开启了漫长而艰苦的攻坚之路。此后的十余年间,陈俊武的身影穿梭在陕西华县(今陕西渭南市华州区)、辽宁大连、内蒙古包头等地,每一处国家重点石化项目的现场,都留下过他一身工装的身影。在办公室里,他是坐镇指挥的总设计师;出了门,他是跟工人一起爬上爬下的工程师。灯常亮、包常备、人常在外,这几乎成了他晚年生活的全部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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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3月,陈俊武院士在办公室内工作。

2006年,某单位的一处试验装置突发催化剂跑损重大故障,项目推进受阻。年近八旬的陈俊武不顾高龄、不惧危险,第一时间奔赴现场,穿上工作服登上30米高的装置平台,逐项排查设备、逐条校核管线。他始终坚守原则:“工程设计人员必须到现场解决问题,近距离察看每一台设备、每一根管线。”

正是这份扎根一线、严谨务实、勇闯难关的执着追求,推动陈俊武团队突破重重技术瓶颈。2010年8月,世界首套、全球规模最大的甲醇制烯烃(DMTO)工业示范装置在包头成功投料试车,标志着我国成功打通煤制烯烃全新产业链,开创了煤炭清洁高效利用、保障能源安全的全新路径。2015年,DMTO技术获国家技术发明奖一等奖,成为我国煤化工领域的里程碑成果。

功成不居、初心恒在,陈俊武从未停下探索的脚步。他主动对标世界科技前沿,投身全新赛道,聚焦气候变化、温室气体减排领域,开展国家“双碳”战略研究。在这个难度大、跨度广,且与传统炼油、煤化工工艺截然不同的全新领域,陈俊武又一次从零开始,迎难而上,牵头核算全国全行业碳排放数据,为国家宏观战略制定提供精准、科学的支撑。

陈俊武的助手陈香生曾由衷感慨:“这是陈院士退休后最辛苦的三年。对于一位八旬老人而言,没有深厚的家国情怀、强烈的责任担当、严谨的科学态度,根本不可能挑起这副重担。”三年攻坚岁月里,陈俊武广泛搜集海内外前沿资料,分门别类核算工业、农业、电力、交通等全行业能耗与碳排放数据,精准推演、科学论证。他先后发表10余篇高水平学术论文,完成24万字的《中国中长期碳减排战略目标研究》专著,成为国家制定碳排放政策、布局“双碳”战略的重要参考依据。他测算预判的碳排放峰值、行业减排数据,与后续官方发布的权威结论高度契合,充分彰显了老一辈科学家的专业素养与时代使命。

陈俊武生前坦言,“我不单纯满足于具体的煤化工项目的技术工作,而是想把思路更开阔一些,从宏观角度和世界范围了解能源问题。”即便耄耋之年,他依旧勤学不辍、求索不止。哪怕是90多岁的高龄,他还会每周定期去办公室上班。中国石化洛阳工程有限公司的人们,永远忘不了那个身着白衬衣,手拿布书包的老人。

“耄耋老翁忆平生,有志年华事竟成。亦老苍天情未了,扁舟浩海又启程。”晚年的他在《未了的石油情结》中赋诗明志,字里行间满是老骥伏枥的赤诚担当、终身未改的石油情怀与家国眷恋。一生逐光、一生求索、一生奉献,回望来路初心不改,展望前路赤诚未凉。“情未了”三字,是他对石化事业的毕生眷恋,是他对家国山河的深沉担当。

心怀家国、无惧远征,终身求索、终身奉献。陈俊武用七十余载科研生涯诠释了一个真理:科学探索永无止境,为国担当永远年轻。如今,在中国石化洛阳工程有限公司,“陈俊武”不只是一个名字,更成为一种精神象征。以他命名的“陈俊武青年党员突击队”,正接力传承着那份矢志报国的赤子情怀。

科学探索永无止境,报国初心历久弥坚。陈俊武院士的一生,是矢志报国、无私奉献的一生,是勇于攻坚、开拓创新的一生。从青年立志炼油报国,填补技术空白、筑牢产业根基;到中年攻坚克难、打破国外垄断,构建自主技术体系;再到暮年深耕战略科研、赋能国家发展,终身求索、鞠躬尽瘁。他一生潜心科研、淡泊名利,以赤子之心守护山河,以毕生实干报效家国,用七十余载坚守与奋斗,诠释了科技工作者的家国情怀、责任担当与崇高风骨。一身风骨山河可鉴,一片丹心后继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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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 第9期
刊出日期:2026.9
单月刊,1984年创刊
主管单位:中国石油天然气集团有限公司
主办单位:中国石油企业协会 中国石油企业协会海洋石油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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