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历史有待探索，认知有待深化；唯有持续探寻史实，方能拨开迷雾，愈发趋近历史本真。长期以来，我国文史与石油史研究领域普遍形成共识：北宋沈括《梦溪笔谈》是“石油”一词最早的文献出处。这一论断成为各类辞书、专业著作通行定论，沿用百年、影响深远。然而，随着流失海外敦煌文献数字化公开与深度释读，大量尘封史料细节重现于世，为修正传统学术观点、完善中国古代石油认知与应用史研究提供了全新依据。

王云峰、关玉明两位作者潜心深耕，不囿于既有成说与权威观点，以原始史料为根基，根据敦煌学家相关研究成果，依托敦煌S.1053V等多件古写本，综合年代断代、史料溯源、地理考证与社会场景分析，系统梳理古代石油由“石漆”“石脂水”到“石油”的名称演变脉络。文章依托文献实证充分论证：五代敦煌文献所载“石油”，较沈括相关记述早约180年，是“石油”一词最早文字记录。与此同时，文章还分析了中古时期敦煌地区石油的官方储备、寺院采购及实际使用情况，辨析早期“煤油”称谓的含义，一定程度填补了古代石油文史研究的细节空白。

学术史与时俱进，史学观点常在史料追索与考证辨析中不断更新、趋于精确。《“石油”一词始见于敦煌文献》一文凭借原始文献考据，修正有关“石油”一词起源的传统认知，兼具文献价值与学术突破意义，或将有力突破学界的既有定论。文章同时直面当前石油史研究受众面较窄、学科交叉不足的现状，呼吁文史与石油领域研究者开展跨界协作，深度发掘丝路科技史料，为中国古代石油科技史、丝绸之路经济社会史研究提供全新视角与重要参考。希望文史研究专家和各界读者提出宝贵意见和建议，使“石油”一词探源研究臻于完善、达成共识。

提到“石油”一词的起源，学界一般认为北宋沈括在《梦溪笔谈》中最先提到：“我国石油之名，始见于此。”而随着流失海外敦煌文献在1990年代陆续公开，浩繁的敦煌文献中出现了“石油”“石脂”“煤油”等与石油史相关的词汇，并被收录到国内一些敦煌文献释录类的图书中，引起一些专家学者的注意。

近三十年来，虽然李正宇、王进玉等敦煌学专家就敦煌文献中的“石油”一词进行过分析考证，并指出比《梦溪笔谈》出现“石油”一词要早120～180年，但学界对“石油”一词的起源，仍停留在沈括的《梦溪笔谈》。那么，编号为S.1053V的敦煌文献是不是“石油”一词的最早记录？文献中的石油是不是我们现在所说的石油？当时敦煌的官方和寺庙换购石油用来做什么？

本文将就敦煌文献提到的“石油”“石脂”“煤油”等词语进行历史沿革的梳理，从多个角度考证“石油”一词最早的出处。

一、目前对“石油”一词起源的通行表述

从近年来出版的一些辞书和石油专著中，可以经常看到对“石油”一词的词源的阐释。

先看看《辞源》（第三版，音序本）（商务印书馆，2023年10月第1版）的解释：

【石油】shí yóu 一种可燃的液体矿物。北宋沈括《梦溪笔谈》二四《杂志》一：“鄜延境内有石油。旧说‘高奴县出脂水’，即此也。……此物后必大行于世。”我国石油之名，始见于此。

再看看《石油百年（1878—2000）》（当代中国出版社2002年9月第一版；石油工业出版社2009年8月第一版），前后两个版本均为如下表述：

中国地质科学的创始人之一、著名地质学家章鸿钊认为“石油之名，实起于宋代”。石油一词最早出现在宋代学者沈括的《梦溪笔谈》一书。他在书中写道：“鄜、延境内有石油，旧说‘高奴县出脂水’，即此也。”在此之前，石油曾被称为石漆、石脂水、猛火油等。由于石油一词具有明显的科学性，得到广泛认同，遂流传于世。1080年至1082年，沈括深入石油产地，观察到石油燃烧时“烟甚浓，所沾帷幕皆黑”，就收取石烟试验制墨结果质量比松墨好，写的字“黑光如漆”，于是大量投入生产。他还指出：“此物后必大行于世，自余始为之。盖石油至多，生于地中无穷”。他的这一预言已被后人实践所证明。

最后看看《油气简史》（石油工业出版社，2021年9月第1版）中的相关表述：

石油就是油气藏中的“油”。其发现可追溯到900多年前的北宋，大科学家沈括第一次在其著作《梦溪笔谈》中提到了“石油”—石头里的油。他写道：鄜、延境内有石油，旧说“高奴县出脂水”，即此也。

由此可见，“石油”一词的最初使用者，目前学界仍普遍认定为北宋的沈括。

二、流失海外的敦煌文献惊现“石油”字样

1994年，全球35家相关机构联合启动了一个全球性合作项目——国际敦煌项目（IDP），旨在通过数字化、编目与开放共享，整合散藏于世界各地的敦煌及丝绸之路文献资源。该项目秘书处设于大英图书馆，核心成员单位包含中国国家图书馆、敦煌研究院、法国国家图书馆、俄罗斯科学院东方学研究所、日本龙谷大学等，各机构维护对应语种的站点。该项目1997年启动数字化建设，1998年10月官网正式开通，免费向公众开放高清图像与目录数据。

图1 S.1053Ｖ敦煌文献

笔者从国际敦煌项目英文网站找到S.1053V敦煌文献的图片，看到了里面清晰记载的“石油”一词（图1）。

《英藏敦煌社会历史文献释录》第五卷（郝春文、金滢坤编著）最初于?2006年7月?由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出版，书中收录了S.1053V的释文，其标题为《斯1053背?丁卯至戊辰年某寺诸色斛斗破历》。“斯”指斯坦因，即英文编号的S，“背”是指文献背面，即英文编号的V；“诸色”指各色、各类；“斛斗”本义是古代容量器具（斛、斗），在敦煌账册里代指一切谷物粮食；“破历”是敦煌文书核心术语之一，“破”指支出、破用、消耗、开销，“历”指账簿、账目，“破历”通俗讲就是支出账、开销流水记录簿。

S.1053V献提到“石油”的前后文如下：

“戊辰年，麦壹硕、粟伍斗，买堂子皮求用；豆四斗，买石油用。麦五斗，阿把用。麦五斗，买栖木用。”

白话译文：戊辰年，支麦一石、粟五斗，购置堂子皮供寺院使用；支豆四斗，用以交换石油；支麦五斗，阿把用；支麦五斗，置办栖木。

由文献可知，当时的敦煌还盛行以物换物，寺院用麦、粟、豆等粮食，交换兽皮、石油、栖木等物品，并用于支付雇工报酬。那么，此文献中提到的“石油”，是不是我们认为的石油呢？

循着历史文献中有关石油名称的变化，我们接着进行了深入考证和严谨推考。

三、敦煌文献S．1053V“石油”一词的历史考证

S.1053V文献有关“石油”的记载发生在什么年代？它和历史上前后出现的有关石油记载有什么关联？接下来，我们从历史断代、文献溯源、社会经济、行政地理等维度进行分析。

（一）S．1053V文献历史的断代问题

S.1053V《丁卯至戊辰年某寺诸色斛斗破历》提到了“庚辰年”字样，目前敦煌学专家对这一年代的断代认定有三种：一是公元848年，二是公元908年，三是公元968年，前后都间隔60年一个甲子。

敦煌研究院保护所研究员王进玉在所著《敦煌学与科技史》（甘肃教育出版社，2011年4月第1版）一书中提到几位敦煌学专家的断代观点：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研究员张弓认为是公元848年或908年；敦煌文献研究专家唐耕耦判断为公元908年或968年；甘肃敦煌学会副会长李正宇曾认为是公元908年，同时，李正宇本人在一篇对敦煌文献中“石油、煤油”进行考证的文章中，又断定为968年。

综合专家的考证分析，鉴于其中的时间差异对S.1053V中“石油”一词在历史坐标中的影响不大，本文采用公元908年这一断代，作为此后论证的基点。

（二）有关石油名称演变的史料梳理

为明确S.1053V《丁卯至戊辰年某寺诸色斛斗破历》中“石油”一词在历史中的坐标，我们以时间为序，梳理一下古籍中有关石油的一些经典史料。鉴于一些石油史的文章以文字为主，读者不知原文为何，笔者专门从国家图书馆中华古籍资源库找到相关古籍图片，以供相关研究者和读者参阅。

图2《后汉书注》明正统年间刻本

《后汉书·郡国志五》由南北朝时间后梁·刘昭所作注中，引《博物记》原文如（图2）：

延寿：《博物记》曰：县南有山，石出泉水，大如筥，注地为沟。其水有肥，如煮肉洎，羕羕永永，如不凝膏，然（燃）之极明，不可食，县人谓之石漆。

《博物记》是晋代张华《博物志》的又一名称，原书石油的记载已佚，经刘昭注《后汉书》得以保留。刘昭为五代十国后梁时人，其书中引录晋代著作内容，相关记载虽属后世转述，但可借以窥见晋代史料信息。此时的石油被称为“石漆”。《博物志》大致成书于公元282年太康三年前后。延寿即今甘肃玉门。

图3 《水经注》明嘉靖13年刻本

《水经注·卷三·河水注》（北魏·郦道元）原文（图3）：

清水又东迳高奴县，合丰林水，《地理志》谓之洧水也。故言高奴县有洧水，肥可然，水上有肥，可接取用之。《博物志》称：酒泉延寿县南山出泉水，大如筥，注地为沟，水有肥如肉汁，取著器中，始黄后黑，如凝膏，然极明，与膏无异，膏车及水碓缸甚佳，彼方人谓之石漆。水肥亦所在有之，非止高奴县洧水也。

《水经注》称石油为“石漆”，创作年代为南北朝时期，大致为公元512-525年间。文中提到的高奴县治所在今陕西延安城东延河东岸，酒泉即今甘肃酒泉，延寿县治所在今甘肃玉门东南石油沟附近。

图4 《元和郡县志》清光绪25年刻本

《元和郡县志》（唐·李吉甫）《石脂水》原文如（图4）：

“石脂水，在县东南一百八十里。泉有苔如肥肉，燃之极明。水上有黑脂，人以草盝取用，涂鸱夷酒囊及膏车。周武帝宣政中，突厥围酒泉，取此脂燃火，焚其攻具，得水逾明，酒泉赖以获济。” 

《元和郡县志》成书于公元813年（唐宪宗元和八年），书中将石油称为“石脂水”。此处的“石脂水”出自玉门县。

图5 《酉阳杂俎》明万历36年刻本

《酉阳杂俎·卷十》（唐·段成式）原文如（图5）：

高奴县石脂水，水腻浮水上，如漆，采以膏车、燃灯极明。

《酉阳杂俎》前集20卷大致成书于唐宣宗大中年间（公元847-860年）间，此书中的石油被称为“石脂水”。高奴在今延安附近的延水东岸。

图6 《梦溪笔谈》明崇祯4年刻本

《梦溪笔谈·卷二十四·杂志一》（北宋·沈括），原文如（图6）：

鄜、延境内有石油，旧说“高奴县出脂水”，即此也。生于水际，沙石与泉水相杂，惘惘而出，土人以雉尾裛之，采入缶中。颇似淳漆，然之如麻，但烟甚浓，所沾幄幕皆黑。予疑其烟可用，试扫其煤以为墨，黑光如漆，松墨不及也，遂大为之，其识文曰延川石液。此物后必大行于世，自予始为之。盖石油至多，生于地中无穷，不若松木有时而竭。今齐鲁间松林尽矣，渐至太行、京西、江南，松山大半皆童矣。造煤人盖未知石烟之利也。石炭烟亦大，墨人衣。予戏为《延州诗》云：二郎山下雪纷纷，旋卓穹庐学塞人。化尽素衣冬未老，石烟多似洛阳尘。

沈括《梦溪笔谈》成书于公元1080年前后，提到了“石油”一词，沈括当时任鄜延路经略安抚史。鄜延治所在今陕西延安，高奴在今延安附近的延水东岸。

在以上常见文献的基础上，笔者又在法藏敦煌文献中查找到敦煌文献中两处有关“石脂”记载的原文图片。

图7 p.3841号《唐开元廿三年（公元735年）沙州会计历》

一是p.3841号《唐开元廿三年?（公元735年?）沙州会计历》（p指法国人伯希和，这些被劫掠的敦煌文献现藏法国国家图书馆）背面提到“二硕九斗二升石脂”，意思是“库存（或收支）石脂二石九斗二升。”（图7），此处的石脂，当是石油无疑。

图8 p.2862号、p.2626号《唐天宝年代敦煌郡会计谍》

二是p.2862号、p.2626号《唐天宝年代敦煌郡会计谍》背面称：“合同前月日见在石脂，惣（总）壹拾肆硕。”（图8）意思是“截至上月结账日，现存石脂合计14石。”唐天宝年代指?公元742年至756年?，是唐玄宗李隆基在位后期的年号时期，此件应晚于p.3841号《唐开元廿三年?（公元735年?）沙州会计历》数年。

图9 p.2641号《丁未年六月归义军都头知宴设使宋国清等诸色破用请凭牒》

此外，编号为p．2641号的敦煌文献《丁未年六月归义军都头知宴设使宋国清等诸色破用请凭牒》（图9），还出现了“煤油”一词，原文为：

“金银匠捌人，早上餺饦，午时各胡饼两枚，供两日食断。煤油壹合。”意思是“八名金银工匠，早餐供应餺饦；正午每人发给两枚胡饼。口粮供给两天，供应到此结束。另外支给煤油一合。”

据李正宇为《敦煌学大辞典》（郝春文主编，上海辞书出版社，2024年版）撰写的“煤油”词条解释为：“肃州玉门县（归义军时期为玉门镇）东南一百八十里山中（今玉门市）产之。见《后汉书·郡国志五》及《元和郡县志》卷四十。p．2641号“丁未年宴设司支破请凭牒”载：六月十二日“金银匠捌人，早上餺飪，午时各胡并（饼）两枚，供两日食断；（又）煤油两合（此是笔误，文献原文为‘壹合’）”。供金银匠以煤油，用途待考，然则“煤油”一词已见于五代后汉时。”李正宇将此件断代为公元947年，当后汉天福十二年。李正宇在一篇文章中对煤油的使用作出解释：“盖金银匠给金属器物镀金，要先将金汁涂抹在磨擦干净的器物表面，然后用吹管就灯吹火，利用灯火为金汁和被镀器物加热，使金汁同器物密切附着，镀金灯火所用的燃料就是煤油。当时的煤油为未经提炼的原油，浓稠色黑。将较粗的麻绒条或棉絮条入油盏，点燃起火，火势强劲，可以耐风，与今之煤油不耐风吹者迥异。而传统文献中‘煤油’一名的出现不早于明代，比敦煌资料至少晚500年。”而敦煌文献提到的“煤油”，和后世由石油提炼出的煤油应当不是一回事，所以不少专家认为此处的“煤油”可能是石油在当时的另一种称呼。

由以上三件敦煌文献可以推断，在唐开元、天宝年间，敦煌地区已将石油作为库存用品。将近200年后，S.1053V出现的“石油”，当是寺院购买石油的记录，也就在这200年间，出现了由“石脂”向“石油”的名称转变，又过了100多年，沈括以“石油”的名称进行了更清晰的表述。

敦煌学专家李正宇推测，鉴于p．2626号背面《天宝年代敦煌郡会计牒》仍称石油为“石脂”，那么敦煌开始使用“石油”一名，当在天宝年代之后，应该是中晚唐时期渐渐兴起的新词。 

按时间顺序罗列一下以上史料有关石油的名称，以便更直观地了解石油的名称变化轨迹。

约公元282年张华《博物志》，名“石漆”——公元512-518年郦道元《水经注》，沿用“石漆”——公元735年左右，敦煌文献p.3841号，名为“石脂”—公元742年至756年?，敦煌文献p.2862号、p.2626号，名为“石脂——公元813年《元和郡县图志》称“石脂水”——公元908年敦煌文献S.1053V名为“石油”——沈括《梦溪笔谈》（1080前后）名为“石油”。（煤油作为特例，未列入其中）

（三）当时石油在敦煌有什么用

在梳理文献中有关石油名称变化轨迹的同时，我们有必要考证分析一下“石脂”“石油”在唐末和五代期间的用途，以及寺院在敦煌的发展状况，以为旁证。

由p.3841号《唐开元廿三年?（公元735年?）沙州会计历》 “二硕九斗二升石脂”和p.2862号、p.2626号《唐天宝年代敦煌郡会计谍》“合同前月日见在石脂，惣（总）壹拾肆硕”可以推断，在唐代的敦煌郡官方机构，石油已成为官府日常储备的物资之一。

由前文献提到的“膏车及水碓缸”“涂鸱夷酒囊及膏车……取此脂燃火”“采以膏车、燃灯极明”等记载，石油当时主要用来照明或助燃，作为车轴、水碓轴缸的润滑剂，以及涂在兽皮上防腐（鸱夷酒囊指皮革制的洒袋）等。

敦煌学专家王进玉根据历代文献将石油用途归纳为照明、润滑剂、防腐涂料、战争、制墨、医药等六个方面。在敦煌文献记载“石油”之前，古籍中尚未出现将石油用于制墨、医药的记载，这要在宋代之后才陆续出现。

我们主要讨论的核心文献S.1053V《丁卯至戊辰年某寺诸色斛斗破历》，属于一座寺院的粮油类支出流水账，那么寺院怎么会批量换购石油呢？

郝春文、陈大为所著《敦煌的佛教与社会》（甘肃教育出版社，2013年12月第1版）称：“隋唐至北宋，系敦煌寺院极盛之时，有佛寺四十余所，又有佛窟、佛堂及私家兰若见诸敦煌遗书者数十座。”寺院财产的管理账目，成了敦煌文献中重要的组成部分。“从敦煌文献中的材料来看，敦煌寺院的常住财产被分为常住什物与常住斛斗两大类。常住什物一般包括幡像、幢伞、经案、经巾、香炉等供养具，铜镬、铜罐、铛、整等铜铁器，盘、碗、碟、床等家具，瓮、缸、瓦盛等瓦器及函柜、车乘、毡褥、金银器皿等。按照佛教经律的说法，上列物品除僧物外，还包括佛物和法物。常住斛斗则包括麦、粟、油、酥、米、面、黄麻、麸、滓、豆、布、緤等。这些常住物品由寺院的诸司进行管理。”王祥伟在《敦煌寺院会计文书整理研究》（上海三联书店，2024年8月版）中提到：“在对敦煌寺院会计文书进行分类方面，唐耕耦先生做了大量工作，其在《敦煌社会经济文献真迹释录》中将相关寺院会计文书分别归人便物历、什物历、诸色入历、诸色破历、诸色入破历计会……从帐簿性质看，有序时流水式的，有汇总的，有分类破历。”

图10 莫高窟第98窟五代时期创作的《法华经变生活场景》

由以上论述可知，隋唐至北宋时期的敦煌寺院中各种物资无不齐备，用豆子换购的“石油”，当是寺院用来润滑、照明、助燃的物资。从莫高窟第98窟五代时期创作的《法华经变生活场景》可知（图10），石油用于类似图中牛车车轴的润滑应是当时寺院换购石油的用途之一。

图11 唐代陇右道东部地图

另外，敦煌寺庙中的石油来自在何处？由敦煌文献S.1053V之前的文献可知，此前的石油基本出自今延安、玉门两地，敦煌与玉门相距250公里左右，公元908年处于五代十国初期，敦煌和玉门均由归义军节度使统治，仍沿用唐代年号（图11）。据此推测，敦煌的石油大概率来自玉门。

四、结论

通过对敦煌文献原件的分析，综合史籍记录、历史沿革、行政地理等资料，我们认为：记录于公元908年，敦煌文献S.1053V上出现的“石油”一词，是目前已知历史文献中最早出现的“石油”，比北宋沈括《梦溪笔谈》使用“石油”一词，早了约180年。

石油史研究在文史领域不属于显学，从事这方面研究的潜心者并不多，文史专家与石油史爱好者之间尚未建立畅通的沟通桥梁。希望通过本文的探讨，能够引起文史研究专家与石油史研究者的关注，聚集各方面力量，进一步梳理石油史的历史细节。也由此，从确认“石油”一词的最早出处开始，让石油史研究与时俱进，不断取得新成果。